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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思路】编织缘(小说)

发布时间:2019-09-13 03:27:03
不知中国有多少“竹子之乡”?反正这里应该算一个。
从这个镇子到远近乡村,到处可见竹子。种类很多,有毛竹、楠竹、簕竹、斑竹等,但多的是“丹竹”——“丹”本是“红”的意思,可是这种竹子从头到尾翠绿色,一点儿也不红。它的生命力特别强,在贫瘠的土地上也长得很茂盛。有成片的丹竹,在山头、沟涧、村庄,凤尾森森,竹林莽莽;也有孤独生长的,在河岸、路边、屋旁,这里一丛,那里一簇。
这种竹子,身直皮薄,长节中空,质地坚韧,是编织竹器的好材料。镇子编织行最出名的“竹织佬”简二就说过:“丹竹嘛,全身都是宝。”
“简”姓很少见,在镇子上是独门独户。这个“简”字,是“竹”之“间”,莫非就是上天给他家的着意安排?简二与竹子结下了不解之缘,对丹竹那是情有独钟。他家住在江边,屋子两旁栽满了丹竹,枝叶青青,修篁摇摇,掩映着砖墙瓦檐,就连吹来的风也带着竹香。
他靠竹织为生,已有很多年了。从小拿着破篾刀,练就了一身好手艺。看吧!他将砍下的竹子砍去枝叶后,削平竹身两头,交叉两刀劈开尾部,用两条竹签横揳裂口形成“十字”,然后用刀背敲打竹签,只见那“十字”刷刷挺进,竹节也阻挡不住,啪啪作响,竹身应声裂开,一直到根变成四爿——“势如破竹”、“迎刃而解”说的就是这个!那破开的四爿竹片,大小均等,若用量角器来量,每一爿必是90度,恰好瓜分了 60度的圆竹筒。
简二将竹爿破成更细的竹条后,用薄刀劈削竹条,分离竹青与篾白。此时,他坐在矮凳,竹条搁在膝上,左手连续往右推进竹条,右手握着刀子伸缩迎合,但见竹青在下,篾白翘起,梭梭地裂开。那青白两条越来越长的竹鞭,波浪式起伏,就像灵蛇般在他的怀里跃动跳舞,景象奇妙壮观。劈出来的竹篾,厚薄均匀,宽窄一致,按需要可达到细如丝、薄如纸的程度。
竹青用来编器皿。编成各种规格、不同形状的筐、篮、筛、果盘、席子之类,涂好光漆。编得精细,结构密实,简直巧夺天工。
篾白用来织玩具。织成造型各异、姿态不一的小动物,公鸡、小鹿、骆驼、白兔、老鼠,染上颜色。织得好看,模样逼真,特别逗孩子们喜爱。
简二是个孝子。父兄去世得早,就由他奉养母亲。他靠织、卖竹器养家,日子还过得去。人呢,也有形有貌的,不缺胳膊不缺腿。可是,都三十大几了,他还是个单身汉。并不是他不想娶老婆,而是没碰到合适的,一年过一年,就拖到了这岁数。
一天,他背上竹器要到集市去,如常跟阿妈说一声。年老的母亲盼媳妇心切,总忘不了交代一句:“市场那儿妹仔多,你留心留心,有没有与你有缘的?”
简二出了门,一边走一边想,不由得感到滑稽:阿妈也真是的,娶亲同买卖么?看中了,掏钱买:“我要这只竹筐!嘻嘻。”——他自个发笑,还哼起了粤剧小曲,路人看见了会当他发神经哩。随即他就收住了声,犯了心事。这几年,相过的女子好多个了:他看好的,对方嫌他要养寡母谈不成;姑娘有意的,他看对方轻视竹编手艺肯定吹。他曾发过誓:将来简家的媳妇,一要乐意养他老母,二要瞧得起他竹编——没有这两条,宁可一辈子打光棍!
到了市场,他得找个摊位。镇子每逢农历三、六、九日为圩期,摊档一个挨一个的;城乡趁圩的人很多,熙熙攘攘。他好不容易找到一块空地,距离市场是远了些,但靠近公路的旅客上落站还算不错。就在地上摆开他的家当,竹器像摞盘子,玩具如摆棋子。不一会儿,就有人来看竹器,问价钱;几个孩子拿起那些动物,玩不够,不放手。简二照看着地摊,一时忙不过来。
“这竹器有形,编得真好!”忽然有人说,“大哥,这怎么卖?”
简二转脸一看,是个姑娘,衣着像是家织的苎麻,拎着一个包袱,看样子应该是个山姑。她手里拿着一只果盘在问——看来她很识货哩,那只果盘是用又薄又细的竹青编成的,圆周还织有菱形相衔的图案,特别结实也好看。简二说了价钱,山姑也不讲价,从身上掏出一只绣有花纹图案的布钱兜,打开拉链,掏钱就买下了。
在简二收钱的当儿,有个孩子趁他没注意,抓着两个玩具跑了;可是跑得太慌张,一下摔倒,他的额头磕到路牌那柱子,痛得眼泪也飙了出来。简二正想走过去看看,可那姑娘比他快了两步,扶起孩子,连连给他吹着额头。那孩子哇哇大哭,看见简二走近,更是惊恐。谁知山姑又掏出布钱兜,买下那两个玩具,塞到孩子的手上。孩子顿时破涕为笑。山姑看着孩子蹦跳走去,刚好班车到站,她拎起包袱、抱着那只果盘就上了车。
班车扬起一股灰尘远去了,简二还站在原地发愣。他很后悔收了姑娘付玩具的钱。也没留意她是个啥模样,只记得她那只绣有花纹图案的布钱兜。
后来这事逐渐也淡忘了。如此又过了三年,简二 6岁了,又谈崩了几个,依旧没对象。老母亲心焦,千方百计托人拉线。街尾八婶介绍山里一个女子,但说那姑娘只在她家见人的。母亲可不管许多,一个劲儿催促儿子进山。简二本来没作什么指望,不过听说山里的竹子长得特别好,那就去看看吧!
他并不傻,约略也打听了一下。那女子是八婶的娘家远亲,家在一百多里外,是个出了名的老女,都过了三十岁了,还没嫁人。对这个,简二倒不在乎。
这些年攒钱,他买了一辆旧摩托车。后架坐着强拉来“帮眼”的朋友阿东,简二驾驶车子,沿着公路风驰电掣,也就两个来钟头,进了山区。那莽莽苍苍的林海、葱葱茏茏的竹林,真个好景!依着八婶提供的地址,一路问人,终于找到了那女子的家——三间“n”形的泥墙屋子,独自一户的,坐落在半山腰的竹林间,门口对着山下一道清亮的溪流。
女家得知是八婶介绍来的客人,连忙招呼。但阿东一说起“相亲”的话题,那对父母也怪,躲躲闪闪、支支吾吾地推诿,似乎不愿女儿见人。正在双方都很尴尬的时候,那姑娘却主动从里屋走了出来。简二朝她一打眼,暗自吃了一惊!那女子用一条花绸巾裹着头部,露出的半个脸庞泛红,颧骨高凸,挤得一只眼睛眯成一条缝儿还是歪斜的——长相丑得不能再丑了,怪不得她父母要挡客!
那女子倒显得大方,从身上掏出一只布钱兜,拿出两张纸币递给父亲:“客人远来,到镇子去买点肉吧。”
在场的别人什么表情不知道,简二的眼睛突然亮了,记忆中沉睡的三年前那一幕被唤醒,他觉得这只钱兜眼熟!但他不敢唐突,装作无意地问:“这钱兜好漂亮!在哪儿买的?”姑娘浅浅一笑,露出白牙说:“织的。”
姑娘并不拘谨,简二也放松了。他四处打量,这才注意到,堂屋靠墙边有一台木制织布机,机旁桌子上搁着一个竹织盘子,里头放着剪刀针线。那盘子周边织有菱形相衔的图案,太熟悉了!简二不禁一声惊呼:“呀!”
众人都被一吓:“怎么啦?”
简二拿起盘子说:“这是我编的果盘!”
“喔!”姑娘也想起来了,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,“你——是三年前卖给我竹盘的那个大哥!”
几乎就在这一刻,“相亲”的程序已经完成了。
回到自家后,简二把事情简单告诉了母亲,说:“阿妈!好了,好了。”简老太歙动没牙的嘴,也就只是个笑,不断点头。简二立即叫阿东帮忙准备聘礼。
阿东大为惊讶,眼珠子差点蹦出眼眶:“二哥!你,你真要娶那丑女?”
简二开心地笑着说:“我打灯笼也难找哩。真是好山好水出好人哪!”
阿东还是不能理解,甚至很有些火气,怨毒地说:“是你叫我帮眼!我帮了眼,你又当我是盲的!”简二连忙体恤下情,安抚说:“同志哥!消消气,消消气。到时你多饮两杯!”他也不再理睬嘟嘟哝哝出门去的阿东,管自偷偷乐——在简二心目中,她完全符合他自定的“娶妻两标准”。相貌丑点怎么啦?娶妻又不是摆来看的。戏文里头,诸葛亮不也娶了丑女做老婆?人家不嫌弃我,我就知足!
到成亲那天,简家涌来很多人看热闹。简老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也来到路边,昏花老眼一个劲儿地往路那头望。由阿东开摩托车搭乘新娘而来。当新娘从阿东身后下车落地,露出她的真容,人们差点都傻了眼——她长得端庄、俏丽,眉是眉,眼是眼的哩!
简二扶着乐得打跌的母亲。他也在乐,得意地看着他的新娘。说来,他也是在相亲以后才知道的——恰巧在那天之前,山姑上山采茶叶,脸部被一群黄蜂蜇了,肿得难看。她在房里听到有人前来相亲、爸妈为难时,故意以丑貌见人,就是要看看男方的态度——若是“以貌取人”的轻薄子,把他吓跑就好!其实,她是山区百里挑一的靓女,心灵手巧善于织绣,多年来想找一个也长于手艺的郎君,高不成低不就的,就拖到了现在。
这时,阿东放好摩托车,走到简二跟前,兜胸就是一拳:“哥!下次我相亲,你来帮眼!”简二夸张地做出摩挲胸口的表情,却没忘正正那朵“新郎红花”;暗中在忙着另一种编织,将自己织成一尊笑佛——笑口大开。
什么叫“千里姻缘一线牵”?什么叫“心有灵犀一点通”?什么叫“有情人终成眷属”?简二能给你介绍经验——本是别人(八婶)“编”的姻缘,简二与山姑却织成了结实的夫妻。
从此,他俩男编女织,犹如戏文里唱的“你挑水我浇园”——有简二编成的“并头莲”、简妻织成的“双鸳鸯”为证。简二曾对人说过:“她是刀把,我是刀身。”简妻也说过:“他是笋心,我是笋壳。”当再有人提及“简”的含义时,简二就会摇着手说:“不不,不对了!是两‘个’之‘间’啦!”逗得别人忍不住发笑。
岁月流逝,哥嫂逐渐变成了叔婶,又逐渐变成了翁媪,他俩依然琴瑟和鸣。尽管生活变了,时尚的物品也多了,但编织还在延续。每当在外工作的儿女来家看望爸妈,会不时带走父母的竹器织物;那些孙辈的孩子,放下电动、激光玩具,还是会喜欢那些编织的小动物。
简家夫妻,用自身的故事诠释了什么叫“长相厮守,白头偕老”。至今,镇子上的人们依然会津津乐道这“编织缘”。

共 754 字 1 页 转到页 【编者按】现代版的“牛郎织女”。想起一句话:好事都是给好心人预备的。故事本身的美好自不必说,作者叙述故事和驾驭文字的功力显而易见,驾轻就熟,纵横辟阖,游刃有余。语言平近自然,简约流畅,又不失美感。颇具前辈赵树理、孙犁的文风,读来赏心悦目,妙趣尽现,是一种感味人生和文字魅力的贴切享受。问好作者,推荐阅读!【编辑:草根舞者】
1 楼 文友: 201 -12-07 19: 0:01 感谢 辛予 美文!读来赏心悦目,远握,祝冬安文祺!夜用长效的纸尿裤用哪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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